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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中餐部副经理余洁姗

更新时间:2018-06-11 17:26:29字数:3853
升上中餐部副经理的余洁姗按制度是上午十点才上班的。餐厅一天有三个饭市,早上的茶市虽说很热闹,但内行人知道那只是攒人气的一个项目,营业额和利润都不高。而且一般来说需要认真招呼的贵客不多,大体上只是面向草根阶层普罗大众的平凡生意。中午饭市,贵客开始出场了,到了晚饭,重量级的贵客也会亮相了。作为中餐部副经理的余洁姗,那时就要领着主管和几个助手,到各间包厢去向那些有头有面的客人敬酒。干杯!干杯!来来,喝个交杯酒哇!靓女都干了,你好意思不喝啊!……中餐部的普通服务员一共有一百多人。他们的仪容、举止、步态和谈吐,酒店都规定了一整套规范,这些在上岗前就由余洁姗培训好的,但到了正式上岗后,总会有人犯规走样的,都要余洁姗他们一一纠正。所以,尽管酒要喝,但余洁姗心中有数,不会让自己过量,喝到醉眼婆娑,她还要时刻盯着整个中餐部的运作,尽量不能使它有半点疵漏。午饭市在约两点结束后,她本来有两三个钟头的休息时间,但她往往放弃。酒店的人员流动性很大,新员工要培训,旧员工也要强化训练,她这个副经理是万万松懈不得的。如果碰上晚上有大型宴会,那么密锣紧鼓的准备工作便要早早地展开了。这天余洁姗走进餐厅,茶市已近结束了,正想到处巡视一番,一个不大不小的纠纷又把她缠住了。在营业处的大柜台边,一个营业员把她叫住,要她看看一位客人订餐的菜单。余洁姗把菜单扫视了一下 指着两处地方对客人说,这个要取消,这个也要取消。客人是个穿着光鲜的中年男子,宽阔的脸膛泛着红光,显得很有气势。他大声说:“什么?你们这间五星级酒店连鱼翅也没有?”“我们响应国际环保组织的呼吁,去年开始就不进鱼翅了。”客人惊诧地问:“环保?鱼翅和环保有什么关系啊。我读得书少,你唔好厄(厄是粤语,哄骗的意思)我!客人借用了一句李小龙电影里常用的台词,使整个人带上一种戏谑的色彩,原本有些凶恶的面相变得柔和了。余洁姗耐心地跟他解释,鱼翅只是鲨鱼身上的一小部分,浪费大量的鲨鱼其他成分只取一小块,为了获得鱼翅,会对鲨鱼种群造成很大的破坏。而鲨鱼位于食物链的顶端,对调节海洋生态系统有重要作用,而且种群数量少,很容易受到破坏。我们不吃鱼翅,是为了整个海洋生态系统不受破坏。就是这个道理。不用鱼翅入菜,是驻店经理芮元亨决定的,那番科学道理,当然也是来自芮元亨的传授。但因为余洁姗说得清楚流利,再加上她那美丽的脸庞,动人的嗓音,使那客人口服心服地答应用皇帝蟹代替鱼翅,后来那味有发菜的菜式也在余洁姗说服下取消了。然后,余洁姗在巡视餐厅时,又特别留意中餐部的主管丁美珍。丁美珍是顺水本地人,身材瘦削,脸孔也瘦削,但鼻梁尖耸,眼珠碌碌有神。余洁姗早看出她对自己升上中餐部经理是不大服气的,所以常用些小套路的阴招损害余洁姗。余洁姗对她格外警惕,留意着她异常的小动作。再然后,余洁姗踱到了厨房部瞅瞅。刚做完茶市,饭市则处在准备阶段。二十几个厨师一字排开,主要在使用各种规格的刀具对菜材进行加工。这砧板上的刀工,其它地方的人是不大重视的,但顺水的厨师传统上却十分重视,许多厨师已经把这刀工发展为一种艺术,把刀玩出花来。那排厨师中自然有陈志成,这个余洁姗进党校培训班最早认识的大哥似的朋友,他已经是“二厨“了,仍认真地在砧板上做活,全神贯注的样子。他正在用刀修一堆猪蹄,动作 利落,举刀时明显鼓出手臂的肉腱,露出腋下的黑毛。他并没有留意余洁姗的到来。她注视着他,仍如平常那样涌出纠结的心理:他是余洁姗认识的第一个男人,但长相有些偏老、脸皮粗糙。在余洁姗的潜意识中,她与厨房仔不是一类人,后者总是使人觉得有些粗鲁,没有谈过恋爱的余洁姗一直希望找一个帅气的男人,所以对陈志成一直没有产生过男欢女爱那方面的感觉,她只是把陈志成当成亲密的大哥,是她在流落异乡的一个亲人。而陈志成也一直把她当成妹妹,一切的关心、照顾,是比哥哥对妹妹更甚的。而且几年来,何志成对余洁姗一直没有做过出格的举动,连她的小手也没有碰过。余洁姗心里另有一个重要的男人,不过他年纪很大,决不可能是恋受的对象了,但余洁姗命运的转折却是他赐予的,所以一直在心底里记着他,感激他。余洁姗出生在广州远郊一个劳改场父母做管教的家庭。那年她高中毕业不久就出广州找工作。劳改场太僻静了,静得够可怕的。在场里做管教的父母也没有反对,他们也知道让女儿留在那儿,顶多是领导开恩让你在劳改场找一份杂工,一辈子跟那些犯人打交道,不会有多大出息。余洁姗是一个人出广州的,也没有什么熟人照应。背着行李瞎逛着。广州真繁华呀,跟劳改场简直没法比!广州也需要人手,好像遍地都是机会,但问了很多家,都说是无法提供住宿,那天她找得腿发软,连间肯收留她的小店也没找着。如果到晚上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,只有露宿街头了。她又累又饿又伤心,坐在一间银行门口的黑色台阶上,忍不住地掉眼泪。这时,一个穿西服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里面走出,他脚步匆匆,几乎被余洁姗绊倒了。他盯了这个女孩一眼,没理会,继续往停在路边的一辆小轿车走去。那时广州像她这样老远地跑来找工的女孩还不多,可能这是她引起他注意的原因吧。他刚想上车——司机已经把门打开了,又折回来,走近余洁姗问道:“小姐你迷路啦?”那一次余洁姗是第一回被人叫做“小姐”,感到刺耳得很。在劳改场,是没有“小姐”这个说法的,只有“同志”。那男人问清了她的情况,便说:“前面有一间发廊,贴了纸要招细工,包食宿。你去问问吧。”当时她连那男人的长相还没有看清楚呢,他已经上了车,一溜烟地开走了。后来她就进了那间发廊,一干就是十多个月,每月工资是98元。余洁姗慢慢发现,发廊是女孩子很容易学坏的地方。你在上面揉他的头,他会偷偷用手捏你的大腿,这是跟你发暗号:“小姐,跟我那个行不?”起初她很害怕,不知道怎样去应付这些人。但她抱定一个原则:“决不干那种事!我是出身公安干警革命干部家庭,我怎么能干这样下贱的事呢?”后来,那个在银行门口的男人来洗头了。他一见余洁姗就问:“做得开心吧。” 余洁姗终于认出是他,当时高兴得不得了,抢着要跟他洗。他没对她怎么样,只是好奇地问她的身世。他听到余洁姗是公安干警出身,很感兴趣,说自己也是干过公安的,跟你父母可以算是战友啦。后来,他隔三差五地就来,来了就指定要余洁姗洗,还说余小姐的手势好。她一边洗,为他按摩头部,一边跟他聊天。他说,他在顺水县中行工作,这段时间有项工程贷款的事,要跟这间银行商量。所以来得多了点。他是不太乐意出广州的,说广州老塞车,真烦。余洁姗以前从未听说过顺水县这个地方,听了也不会留意,但他说,顺水这地方很富,比广州还富。她有些不相信:“中国还有比广州还富的地方吗?”有一天洗头时,他告诉余洁姗:“顺水正跟广州、香港研究合资建一间五星级的大型酒店,需要很多服务员。”他问余洁姗愿不愿意到顺水工作。余洁姗说:“等我想想吧。”当时她真很矛盾呵。广州干了两年,已经渐渐熟悉了,再到一个陌生的什么顺水县工作,怕自己又得花一段时间才能适应。何况,顺水真比广州要好吗?做服务员,跟做洗头妹也没多少区别呀。都是侍候人的事。也不见得会出息到哪里去。她想,我还是当我的洗头妹吧,当时她的工资已经长到150,挣的钱比在广州远郊劳改场当管教的父母亲还多。过了很长一段日子,那个顺水中行的男人又出现了,这回他没洗头,只跟她一古脑儿地谈他们的大酒店,说道:“大酒店正招工,里面有更多的机会,你如果想去,现在就坐我的车子去报到,再迟就插不入了。你不去,难道甘心一辈子做洗头妹?树挪死,人挪活,你还年青,为什么不搏一搏啊?”余洁姗说:“谢谢你的好意,可我在顺水一个熟人也没有,我不想去了。”当时余洁姗对他的身份还有点怀疑:跟一个陌生的男人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说不定会被他拐了呢。但他掏出名片递给余洁姗说:如果你这三天内想通了,就按这个地址来顺水县找我。余洁姗一看名片,写的是:中国银行顺水县支行行长何琨民,吓了一跳。那时名片都是很严肃的,几乎跟身份证明差不多,余洁姗对他的疑虑打消了,当即就收拾了些简单的行李,坐上他的车子,往顺水驶去。当时酒店还在装修,芮元享从香港带了十几个人来,招工,借了县党校的地方办培训班,余洁姗进了中餐班。开班那天,芮元亨指着那十几个外聘员工说:这都是香港各大酒店的老行尊,现在是你们的导师,开业后就是你们的领导了。你们要好好向他们学真本领。我们准备从学员中选一些人做主管,谁学得好。谁就有机会。余洁姗心里那份雄心霎时被激醒了:如果当不了主管,那就只好当服务员啦,这不跟我从前做洗头妹差不多吗?如果这样,我还辛辛苦苦地大老远跑来顺水干嘛?于是余洁姗整副心思都扑到学习上。上课时瞪大眼睛瞧着导师,记笔记。那时只有她一个人写笔记,导师表扬了她,一夜之间,党校小卖部的笔记本一下子都卖光了。摺餐巾、摆餐具,她一遍遍地练,背菜谱、背工作规程,她没日没夜地背。后来结业考试,她得了第二名,香港刘先生看中了她,把她安排做了中餐部的主管……余洁姗明白,她的转运,都多亏了何行长。何行长是她的恩人,以后有机会,她一定要报答这份重重的恩情余洁姗觉得奇怪的是,何行长是酒店的董事,有签单权,但却很少来酒店吃饭,余洁姗几乎见不着他的面。倒是另一个男人何志成常常主动和她交往,但他可惜不合自己的眼缘!今天,余洁姗在厨房工作间看了很久,观察哪些人动作熟练、哪些人动作生硬笨拙,一一记在心里,是打算作为日后对员工提拔培养的依据的。 余洁姗看到厨房部一色都是男人,想起“女人只能做家常菜,进不了大酒楼做厨师”的说法,不禁会心地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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